冰岛文学入门｜了解冰岛文化，先从这些书读起
网络上一直流传着这样一条奇闻：几乎每十个冰岛人中，就有一个出过书的诗人或者作家。这话五分真实五分传奇，但足可见冰岛人爱读书、爱写作的形象有多么深入人心。作为一个仅有35万人口的北极圈下岛国，冰岛每一年都会出版数百本冰岛语书籍，虚构与非虚构应有尽有，还诞生过诺贝尔文学奖得主。无论是在首都雷克雅未克，还是“北部首都”阿克雷里，甚至连冰岛东部的峡湾小镇上，每周都会举办作品朗读、作家见面、文学对谈等活动。
这一篇，我们就来初步介绍冰岛的文学与文学环境，带你了解最著名的冰岛作家、作品，介绍冰岛独一无二的教育文化氛围。书籍也是冰岛旅行的完美纪念品与伴手礼，不仅书店有售，在黄金圈、冰岛南岸、斯奈山半岛等各大景点，也都能找到与该景区有关的书籍。不少冰岛文学现在也有了中文译本，想要了解冰岛文化，不妨就从冰岛文学读起吧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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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诞书潮”：冰岛的书籍出版传统
都说冰岛遍地作家，那是因为冰岛的图书出版环境十分自由宽松。冰岛只有几家大型出版社，但人人都可以自己出资印刷书籍，再委托“为数不多”的几家大型书店出售。许多如今在世界文坛上首屈一指的冰岛作家，就是以这种方式出道的，其中就有《宇宙天使》(Englar alheimsins)的作者埃纳尔·茂尔·古德蒙德松(Einar Már Guðmundsson)。这本小说也被翻拍成了电影(中文译作《太虚天使》)，配乐由大名鼎鼎的Sigurrós操刀。
冰岛的严冬季节接近极夜，虽有极光点亮夜空，但居室中的人们总难免无聊。这种时候，读书、听故事就成了人们最常见的消遣。与此相对应，冰岛的大多数书籍都会从秋季开始陆续出版，主要集中于圣诞节前后，也即10～12月。每年此时掀起的出版潮流就被称作“圣诞书潮”(bókatíðindin)，冰岛人也有互送书籍的圣诞传统。冰岛的书店、酒吧、餐厅、音乐表演场地届时也都会成为作家们推介作品的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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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岛中世纪文学：萨迦与埃达
冰岛乃至北欧的书写文化都始于记录：记录历史、记录人物、记录事迹。在瑞典、丹麦、挪威与格陵兰岛等地，都曾出土过刻有如尼文字的石碑。冰岛少有石碑出土，最早的书写文化即始于史书写作。诞生于十二世纪的《定居书》(Landnámabók)、《冰岛人书》(Íslendingabók)等记载冰岛民族历史起源的作品，也同时是冰岛最早的文学作品。在造纸术尚未出现的年代，冰岛人的文字便书写在兽皮上，每一张手稿都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。而人们所书写的内容，其实早已通过口头传授流传了数百年，古代北欧作家也就是这些“讲故事的人”。
在濒临极夜的冬季，冰岛人在黑暗的房间中读书消遣
要说冰岛文学史上最恢弘、最迷人的故事，非北欧神话与英雄传说莫属，这两大故事体裁也分别代表了两大不同文类：诗歌与散文。冰岛人将这两项古老的文学技艺使用、发展得炉火纯青，创造出了绝无仅有的中世纪文学瑰宝：埃达与萨迦。
冰岛萨迦诞生于十三世纪，没有人知道它们的作者究竟是谁，但每一位读者都能感受到这些写作者的叙事技巧、情节设置、语言运用之精妙高超；没有学者能够断言萨迦中记载的英雄是否确有其人，但这些关乎抉择、法度、爱情、友情的粗砺故事所散发的质朴与宏大都令人惊叹。萨迦就这样模糊了现实与虚构、文学与历史的界限，透露着古代文学别样的神韵。
萨迦以写实主义的笔法，记录了九、十、十一世纪冰岛与北欧地区的人类物质生产与精神文化活动，每一部萨迦都以一个或几个冰岛人及其家族为主要人物，萨迦之间的人物也常常有所重叠，表明它们记载的人物处于同一时间或空间。因内容多涉及征战、杀伐、判决、复仇，人们也常将萨迦称作冰岛“史诗”。这些为荣誉而争战不休的维京“农民”，也为许多世界文豪带来无尽的创作灵感：英国的历史小说家沃尔特·司各特、诗人奥登、奇幻文学家托尔金、阿根廷的博尔赫斯……
图片来自Árnastofnun.is
《尼雅尔萨迦》(Njáls saga)、《埃吉尔萨迦》(Egils saga)、《鲑鱼河谷萨迦》(Laxdæla saga)都是耳熟能详的名篇。《尼雅尔萨迦》最早成书于700余年前，如今已发现了来自不同世纪的多份手稿，是现存版本数量最多的冰岛萨迦。如今，上述几部萨迦均已有中文译本。
与萨迦的质朴写实不同，埃达则展现了一个奇幻瑰丽的神话世界。萨迦(Saga)的意思是“说、讲述”，而埃达(Edda)的意思是“诗”。埃达分为两个版本：诗体埃达与散文埃达。诗体埃达顾名思义，是用诗歌的形式讲述北欧神话故事，主要诞生自口头传说，据传由十二世纪的牧师“博学者”塞蒙恩德(Sæmundur fróði)辑录整理成篇。
散文埃达则是以无韵叙事体的方式重述神话故事，其作者是中世纪的历史学家与文学家斯诺里·斯图鲁松(Snorri Sturluson)。散文埃达其实是一部写给诗人的教材，全书分为四部分，第一部分为序言(Prologus)，第二部分为“欺骗吉尔维”(Gylfaginning)。斯诺里设置了一个情境，叙述人将国王吉尔维送去奥丁的三个分身面前，由吉尔维发问、奥丁回答，在二人数个回合的问答中，整个北欧世界的诞生与毁灭也被尽数道出。
第三部分是“诗歌语言”(Skáldskaparmál)，北欧神话中的海神埃吉尔(Ægir)与诗神布拉吉(Bragi)对谈，追溯北欧诗歌艺术的神话缘起。最后一部分是“韵律列举”(Háttatal)，斯诺里给出了102种诗歌韵律的具体运用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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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尼雅尔萨迦》以冰岛南岸的农场为背景：
冰岛近代文学
1380年～1918年，冰岛一直都是丹麦的臣属殖民地。在此期间，冰岛文学鲜有惊艳世界的重要作品出现，但冰岛的诗歌与散文艺术都依然在持续发展着。十七世纪的牧师Hallgrímur Pétursson所作的《受难歌集》(Passíusálmar)，就是冰岛近代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之一。这些诗歌浸淫着对上帝的深沉敬畏，繁复的意象具有明细的巴洛克风格；如今每逢复活节，冰岛人依然在使用、吟诵这些诗篇。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的著名地标哈尔格林姆斯大教堂(Hallgrímskirkja)就是以这位诗人的名字来命名的。
随着冰岛民族意识在十九世纪末、二十世纪初的觉醒，旅居哥本哈根的冰岛浪漫派诗人也创作了许多爱国诗篇。埃达神话、萨迦英雄都是他们的创作灵感来源。这一时期的Grímur Thomsen、Jónas Hallgrímsson等都是冰岛文学史中的重要诗人。
二十世纪初，诗歌是冰岛文学最主要的创作体裁，但在欧洲文学的影响下，小说、杂文等散文文类亦渐渐繁盛。索尔贝古·索尔达松(Þórbergur Þórðarson)与贡纳尔·贡纳尔松(Gunnar Gunnarsson)是冰岛叙事艺术的集大成者。索尔达松热衷于各种文体试验与东方瑜伽等玄宗秘法。1924年，他创作了一部极具先锋文学色彩的自传体小说，对一切社会现象大加抨击，又对浪漫主义的诗歌传统与冰岛萨迦的“客观”叙事不断解构、戏仿。
贡纳尔松的作品少了些离经叛道的古怪色彩，更多是史诗般的气势。1889年，贡纳尔松出生于一个贫困的冰岛农民家庭，18岁即前往丹麦学习，他最初的小说作品也是在丹麦发表的。《降临节》(Aðventa)是他最经典的作品之一，每逢圣诞，许多冰岛人都会重温这个短小却隽永的中篇故事。
《降临节》的主人公是米湖地区(Mývatn)的一个牧羊人，在寻找羊群的过程中遭遇风暴，最终平安归来。华特·迪士尼还曾经预备将小说改编为动画，但因版权问题最终作罢。
冰岛北部米湖地区的地热奇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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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岛的第一个职业作家则是Torfhildur Hólm，这位女作家还写作出了冰岛文学史上的首部历史小说。Torfhildur Hólm的文学创作还激励了许多有着作家梦的青年人，其中就包括冰岛唯一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：哈尔多尔·拉克斯内斯(Halldór Laxness)。
冰岛现代文学：诺贝尔文学奖
哈尔多尔·拉克斯内斯注定是个与众不同的作家。二十世纪初的社会剧变、思想风暴与文学潮流裹挟着每一个热爱文学的青年，哈尔多尔就是其中之一。1902年，他生于宁静的冰岛Mosfellsdalur小镇，却始终梦想着外国的奇遇。冰岛人视若珍宝的萨迦与埃达文学，在年轻的他看来却是陈腐、过时。如何将冰岛的岛屿生活与世界上的风云变迁同时呈现在文学之中，便成为了他毕生写作的母题之一。
哈尔多尔与贡纳尔松一样，都在青年时代显示出了过人的文学才华。1916年，年仅14岁的哈尔多尔就在报纸上发表了署名文章；1919年，17岁的他还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：《自然之子》(Barn náttúrunnar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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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尔多尔的创作涉及短篇小说、长篇小说、剧本、诗歌、回忆录等各个文类，他还曾将伏尔泰的《老实人》、海明威的《永别了，武器》等世界文学经典翻译成冰岛语。哈尔多尔最著名的创作还要属长篇小说，可以说，长篇小说能在冰岛一跃成为主要文学体裁，哈尔多尔功不可没。
他的作品体量巨大，内容庞杂，以冰岛的艰难现代化为社会背景，勾勒大小人物在社会中的沉浮，探索人性的幽微之处，晚期作品又多深沉的哲理思考。他的语言复杂精美，用词考究准确，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冰岛语这门古老语言的精妙。1955年，诺贝尔委员会因哈尔多尔对冰岛伟大叙事艺术的更新与重塑，决定授予其诺贝尔文学奖。
发表于1934～1935年间的《独立的人们》(Sjálfstætt fólk)是他最负盛名、也最具争议的作品。这部冰岛社会现实主义的巅峰之作，以辛辣的笔调书写20世纪之初冰岛农民的残酷生活。有评论家指出，这部作品是依循希腊悲剧的结构写成的；这种形式也暗示了，冰岛农民在现代化过程中的挣扎，也似一出悲剧。
冰岛传统草顶房Torfbær，《独立的人们》的主人公Bjartur以及许多冰岛农民就曾居住于这种房屋中
哈尔多尔的代表作还有《莎尔卡·瓦尔卡》(Salka Valka)、《冰岛之钟》(Íslandsklukkan)、《世界之光》(Heimsljós)、《原子站》(Atómstöðin)、《冰川下的基督》(Kristnihald undir jökli)等。许多作品都是对冰岛历史事件的鲜明回应，例如《原子站》就写于美国军队进驻凯夫拉维克(Keflavík)期间。
冰岛当代文学：儿童绘本、犯罪小说、轻文学
哈尔多尔荣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后，也无疑成为了冰岛“最伟大”的作家；如何走出哈尔多尔的阴影，如何在哈尔多尔之后发展冰岛文学，就成为了冰岛现当代作家的沉重负担。哈尔多尔以社会现实主义而闻名，作为反抗，年轻作家们便开始写作现代主义作品：古德贝古·贝尔格松(Guðbergur Bergsson)、托尔·维尔肖姆松(Thor Vilhjálmsson)等作家在六十、七十年代的先锋创作即标志着现代主义潮流的起点。许多杰出的女性作家也在同一时间兴起，斯瓦瓦·雅各布斯多蒂尔(Svava Jakobsdóttir)、雅科比娜·西古尔达多蒂尔(Jakobína Sigurðardóttir)都从性别的角度观察冰岛社会，并用崭新的叙事手法表现冰岛人的崭新情感结构。
Guðbergur Bergsson、Thor Vilhjálmsson、Svava Jakobsdóttir、Jakobína Sigurðardóttir
不过，这些作家虽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文学成就，但很少能走出冰岛，真正引起国际上的轰动。直至二十一世纪，冰岛文学才迎来了国际的广泛关注，儿童绘本、犯罪小说与轻文学是最受国际读者欢迎的三种文类。
儿童绘本、犯罪小说的流行其实是乘了北欧文学热潮的东风。北欧儿童文学有着悠久的传统，芬兰的姆明、瑞典的长袜子皮皮、丹麦的安徒生都受到各国小朋友们的喜爱，大人们读来也是隽永温馨。冰岛的一些绘本现在也被翻译成了英文等国际语言。
冰岛的犯罪小说与犯罪题材电影也同样广受追捧。阿诺德·英德里达松(Arnaldur Indriðason)、伊尔萨·西古尔达多蒂尔(Yrsa Sigurðardóttir)、拉格纳·约纳松(Ragnar Jónasson)是冰岛现在最多产、国际上最知名的犯罪小说家。无论是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，还是偏远西峡湾的锡格吕菲厄泽(Siglufjörður)，都在他们的笔下成为了黑暗的犯罪现场。
冰岛犯罪剧集《绝境》也曾在锡格吕菲厄泽取景
在冰岛作家“想象犯罪”的背后，或许有着经济、市场、民族心理等各方面的复杂原因，但冰岛实际上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。近年来，以冰岛乡村世界尽头般的避世生活为写作题材的轻文学作品，也深受读者们的喜爱。约恩·卡尔曼·斯特凡松(Jón Kalman Stefánsson)就创作过多组乡村三部曲，小清新的文风与“冰岛乡村爱情”着实为深陷都市喧嚣的人们，提供了乌托邦式的慰藉与感动。
冰岛的大型书店都设有冰岛文学外文译本的展台，除了犯罪小说、绘本和轻文学外，漫画家 Hugleikur Dagsson的作品也很吸引眼球，简明的线条与爆笑的人设是Hugleikur的创作特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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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岛当代文学：严肃文学
轻文学是否能够代表冰岛文学的真正成就？这个问题还有待历史去评价，但冰岛还有许多“严肃文学”作品已然历经时间的考验，俨然成为当代的世界文学“新经典”。
斯泰诺恩·西古尔达多蒂尔(Steinunn Sigurðardóttir)1986年的成名作《时光小偷》(Tímaþjófurinn)令人惊艳。在叙事与诗歌的交错中，文本之下隐匿着一段禁忌之恋的无望与汹涌。斯泰诺恩的笔触不失痛苦、亦不失幽默，或许这个看似荒唐的故事——高中德语女教师爱上了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已婚历史老师，却选择用尽全部的生命去爱他——就直达了爱情的某种本质。《时光小偷》还被法国导演Yves Angelo搬上银幕，由艾曼纽·贝阿与桑德里娜·博内尔主演。
Steinunn Sigurðardóttir、Fríða Á. Sigurðardóttir、Sjón、Einar Már Guðmundsson
弗丽达·奥·西古尔达多蒂尔(Fríða Á. Sigurðardóttir)的《夜逝之时》(Meðan nóttin líður)出版于1990年，获得了冰岛与北欧所有最具重量级的文学奖项：1990年DV报刊文化奖、1990年冰岛文学奖与1992年北欧理事会文学奖。作品叙述了一个冰岛家族中六代女性的生命故事，更借由主人公尼娜之笔，勾勒了西峡湾地区的丰饶自然与艰辛历史。作品充满了历史时空的跳跃、深沉情感的凝缩、痛苦与活力的交融、自然与文明的并峙，必会唤起每一位读者的情愫与思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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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松(Sjón)则与两位女作家不同，他最开始作为歌手出道，与比约克(Björk)同在方糖乐队。松的作品实验性极强，常常将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融合，朋克感十足，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科技的进步与恐怖。《蓝狐》(Skugga-Baldur)是他最著名的作品，曾获北欧理事会文学奖。文章开头提到的埃纳尔·茂尔·古德蒙德松以《宇宙天使》等作品闻名，天马行空的幻想与诗歌化的叙事语言都为埃纳尔的文学插上了翅膀；近年来，埃纳尔则转入了对历史精神的勾勒与写作，这在《酷暑天》(Hundadagar)等作品中即可见一斑。
想要了解冰岛文化，读书或许是个慢法子，却是个最有效的方法。冰岛文学与冰岛自然密不可分，以上提到的作品中都有对峡湾、冰川、火山、瀑布乃至极光的描摹。可是，冰岛究竟是不是书里描绘的样子呢？亲临冰岛旅行时，相信答案便会不言自明。
翻译：Halldór Xinyu Zha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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